令我這外行人駐足三小時的展覽 -- 《古典光影大師：從林布蘭到哥雅》

整理了一些自己喜歡跟有感的作品

圖裡有可愛的半人半羊的薩提爾，也等你自己去美術館挖掘自己的愛吧！

這次展出又添了很多很愛的作品，走訪實地真的比看照片的感動還多，推薦大家有空可以去美術館走走，展末還有各時期的比較與介紹 – 巴洛克時期、洛可可時期、新古典主義、浪漫主義等等，讓藝術小白很容易有全局觀。

類似像這樣

簡單介紹一下這個展

《古典光影大師：林布蘭到哥雅－托雷多美術館珍藏展 Ⅰ》，2026 年 7 月 18 日到 10 月 19 日，富邦美術館 1F 水景展廳。美國托雷多美術館的 52 件館藏，橫跨十六到十九世紀。

這批東西之所以能一次來這麼多，是因為托雷多美術館正在整修，館方趁這個機會把館藏送出去國際巡迴。

我從 11:20 待到 14:14，沉浸在畫作裡沒什麼感覺，一走出美術館立刻覺得腳超痠肚子超餓，就知道畫多厲害了。

才看完了《奧德賽》的電影，轉角又遇到了電影裡的場景

最近才看完諾蘭的《奧德賽》，就在展場看到了《尤利西斯與潘妮洛普》。

普里馬蒂喬畫的是《奧德賽》第 23 卷，奧德修斯與潘妮洛普重逢之後，兩人在床上互述別後的那一幕。這張畫的原型來自楓丹白露宮的「尤利西斯長廊」，一共 58 幅壁畫，1738 年拆毀了，只剩畫家自己改寫的獨立版本流傳下來。

同一個展場裡，我還看到了《農神吞噬其子》——那個吃掉自己孩子的哥雅。不禁讓我想起獨眼巨人大啖奧德修斯士兵的那一幕。

我想諾蘭導演就是在向哥雅致敬吧。

雖說 《農神吞噬其子》並不是這次的展出作品，但它也是哥雅的代表作之一。它被印在最後一面叫「哥雅名畫 Masterpieces by Goya」的圖版牆上，跟《裸體的瑪哈》《1808 年 5 月 3 日》這些同樣經典的作品放在一起。

第一張我就很喜歡

塞雷斯伯爵夫人，維傑－勒布倫。

怎麼可以把人物氣質畫得如此鮮明，高貴優雅，衣服的蕾絲皺摺，圖像的明暗，甚至連紙張的柔軟都感受得到。可見維傑－勒布倫厲害。

這就是布爾喬雅文化資本的力量嗎？

展場還有其他很多有身份地位的人物肖像畫，透過畫家之筆，畫中人物逕自散發著貴氣。

後來我發現，這些人的「身份」其實來自兩個完全不同的地方。

有人靠血統——塞雷斯伯爵夫人、羅昂公主、穿神職人員服裝的孩童。

題外話，羅昂公主也是散發著貴族氣息。

看這紙張，彷彿能感受到紙的柔軟度。

有人靠錢——亨利・霍爾少爺，畫家是約書亞・雷諾茲，倫敦皇家藝術學院的首任院長。

⋯⋯雷諾茲極力提升肖像畫和模特兒的藝術地位，因此常在作品中借鑒古典大師的繪畫傳統與古代雕塑姿態，讓肖像畫超越單純的容貌記錄，傳遞出人物高貴且優雅的美德。

—— 富邦美術館語音導覽 143

講白話就是：一個四歲的銀行家兒子，被擺成古代雕像的姿勢。

錢買不到血統，但買得到雷諾茲。

幫公會畫肖像，也是很有地位的

阿姆斯特丹金匠公會眾理事，托馬斯・德・凱澤，1627 年。

托馬斯・德・凱澤將這些理事與該行業的工具和成品一併入畫，創作出一幅彰顯理事權威與專業能力的群體肖像。對荷蘭藝術家而言，為公會作畫是提升聲譽的重要委託來源；林布蘭等備受推崇的大師，也曾為阿姆斯特丹的公會大廳繪製過著名的肖像畫。

—— 富邦美術館語音導覽 117

所以在荷蘭，畫團體肖像不是屈就，那是一個畫家能接到最大、最公開的案子。而這張畫掛在公會大廳裡，等於一張讓客戶看的信用保證書。

只要你跟基督沾上邊，就很容易被看見

本展有很多作品都跟基督、聖經有關。

112 基督與迦南婦人的風景，法蘭西斯克・米勒。

法蘭西斯克・米勒描繪的是一則「聖經故事」，但「風景」才是這幅畫作真正的主體。 ⋯⋯

從十六至十八世紀，描寫歷史、聖經或神話主題的畫作，通常比風景畫或肖像畫享有更高評價。因此，米勒在此作中加入一群身穿古典長袍的人物，藉此提升其風景畫的層級，以迎合當時藏家的品味。

—— 富邦美術館語音導覽 112

因為某個時期只要你跟基督沾上邊，就很容易被看見。

這套排序不是誰的感覺，是 1667 年法國皇家繪畫暨雕塑學院白紙黑字定下來的：

歷史畫（含宗教、神話）＞ 肖像畫 ＞ 風俗畫 ＞ 風景畫 ＞ 靜物畫。

所以不是那個時代的人比較虔誠，是宗教題材比較容易賣。

展的最開頭我就很喜歡這幅

古文物修復師的羅馬工作室，于貝爾・羅貝爾，1783 年。

這件作品出自於十八世紀法國畫家于貝爾…

這個空間雖然出自於藝術家的想像，但畫中多數雕塑都是真實存在的作品。

像是沐浴在光線下，斜躺著的尼羅河神像；

右側樓梯旁則矗立著希臘哲學家芝諾的全身雕像…

將視線往畫面上方移動，會見到一位年輕男子踩在梯子上，將花束獻給窗邊的女子；而在畫面下方的角落裡，一尊相擁的情侶雕塑，彷彿呼應著這場追求。

—— 富邦美術館語音導覽 111

而那個遞花的動作，超像《創世紀》。

米開朗基羅畫西斯汀禮拜堂天頂是 1508–1512 年，羅貝爾畫這張是 1783 年，中間隔了兩百七十年。而羅貝爾在羅馬住了十一年，他是親眼看過那片天頂的人。

不僅前面說的，諾蘭向哥雅致敬，這裡的羅貝爾是否也對米開朗基羅致敬呢？

駐足的感動需要你親自走訪美術館體驗

同樣提到致敬，不得不說這兩幅我也很愛的

幻想建築中的音樂盛宴 / 法爾內塞海克力斯雕像與廢墟，喬凡尼・保羅・帕尼尼。

看著這幅畫會被他雄偉的建築比例深深吸引。帕尼尼用畫面裡的人襯托古建築的雄偉，利用比例製造視覺效果，厲害。

帕尼尼將著名的雕像融入虛構的建築空間中。在《法爾內塞海克力斯與廢墟》中，左側可見從背面角度呈現的著名古代雕像《法爾內塞海克力斯》。畫面中央魁偉有力的人物形象，其靈感則源於米開朗基羅的大理石雕塑作品《酒神巴克斯》。

—— 富邦美術館語音導覽 108

這裡應該就可以篤定的說，當時的帕尼尼向米開朗基羅致敬。

有人在畫裡回頭看你

從市集歸來的路，庚斯博羅。

那句話是庚斯博羅臨終前說的。范・戴克是他一生最崇拜的肖像畫家，比他早了一百多年。所以那句話的意思是 —— 他不怕死，因為死了就能見到范・戴克了。 一個畫家能給另一個畫家最高的敬意，大概就是這樣。

這張透視的延伸感我也很喜歡。一條小徑從前景一路退進遠方的樹林，夕陽底下，一群騎馬的旅人正往深處走。

那條退進畫面深處的路，是荷蘭人的招式。透視把你的視線往深處拉，然後有個人在裡面回頭看你。

說到看你，我就想到——

捉迷藏，弗拉戈納爾。

矇著眼睛的女子，正從遮布窺視，凝視畫作的你。真是厲害。

這幅畫也是很經典的洛可可時期的作品，也是我愛的風格之一。

細膩的風景明暗表現，很容易讓人覺得這風景在動

阿倫德爾磨坊與城堡，康斯坦伯，1837 年。

這張我也很喜歡，他的明暗處理得很好。

仔細觀察，可以發現畫家以厚重的筆觸堆疊顏料，強調畫面的肌理與質感，並運用白色顏料點出景物上的光亮。

—— 富邦美術館語音導覽 140

緊接著的 白樺樹下的黃昏，泰奧多爾・盧梭。

明暗更明顯，也是一張我很喜歡的風景畫，光線明暗顏色都處理得好好，同樣用白色點綴亮處。這一點，真的是畫龍點睛。

盧梭是巴比松畫派的重要畫家之一，畫派成員們主張走到戶外直接觀察自然⋯⋯不同於學院派的傳統將自然作為神話或歷史場景的背景，他將自然本身作為主要的創作題材。

在繪畫靈感上，盧梭受到荷蘭風景畫家雅各布・范・雷斯達爾，以及英國畫家康斯坦伯與透納的啟發，特別是在光線、氛圍與自然景觀的描繪技巧上有所借鑒。

—— 富邦美術館語音導覽 141

盧梭的風景畫也是我很喜歡的系列，他讓我非常想去他筆下的景，大部分都在歐洲。

這兩張我會連著喜歡，其實是有原因的——策展把老師和學生排在隔壁。

用畫筆尾端刮出來的金線

戴羽飾帽的男子 / 穿皮草大衣的男子，林布蘭。

展名裡的那個人，展場給了他一個獨立的弧形展間，兩件作品，相隔約二十五年。

畫中人物戴著華麗的羽毛帽與金色項鍊，神情安定，他的目光籠罩在深邃的陰影之中。這件作品創作於 1631 年，這一年，林布蘭剛搬到阿姆斯特丹，逐漸在這個繁榮的藝術市場中建立聲望。

—— 富邦美術館語音導覽 123

而我最喜歡的是晚年這件《穿皮草大衣的男子》的衣領。

到了晚年，藝術市場的品味逐漸轉向更為明亮、細緻的風格，林布蘭厚重而強烈的筆觸，以及沉鬱的深色調不再受到市場青睞。但他始終堅持自己的藝術理念。⋯⋯畫中人物身穿著奢華皮草，目光銳利而自信；那隻血管清晰、緊握腰帶的手，也強化了人物的堅韌性。仔細觀察衣領，林布蘭甚至以畫筆尾端刮刻顏料，來表現出金線刺繡的質感。

—— 富邦美術館語音導覽 123

很強！！！！

不是畫上去的，是刮出來的——用筆桿在濕顏料上劃出線條，讓凹槽自己去接光。金線的質感就這樣長出來了。

而畫這張的時候，市場其實已經不要他了。他沒有改。

展間的牆上刻著兩句後人的話：

也許有一天，世人將會發現，林布蘭是一位比拉斐爾更偉大的畫家。 —— 歐仁・德拉克洛瓦

深不可測的林布蘭，透過畫作傳達的意境，是任何言語都難以形容的。所以人們稱他為魔術師，絕非浪得虛名。 —— 文森・梵谷

那個不肯迎合市場的人，最後被後面兩個世代的畫家一路追認回去。

哥雅點名了他的老師

孩童與推車，哥雅，1778–79 年。

《孩童與推車》是 1775 年至 1792 年間，哥雅接受西班牙王室委託，為皇家掛毯廠設計的圖稿。作為宮殿掛毯設計的藍本，題材多取自於西班牙的日常與休閒場景。眼前這件作品便是其中一幅，畫面明亮、優雅，帶有哥雅早期作品當中，富有裝飾性的洛可可情調。

—— 富邦美術館語音導覽 116

這是很經典的洛可可時期情調，可以說是我最喜歡的時期，明亮優雅色調柔和，帶些許俏皮的浪漫。

現場的洛可可圖版把這個時期標成三個特徵：貴族閒情、優雅裝飾、輕盈華美。年代寫的是 ca. 1700–1780——而這張畫是 1778–79 年，幾乎踩在最後一年。

它其實也不是一幅「畫」，它誕生時的身分是織工要照著做的施工圖。

而在這張畫底下，牆上刻著一句話：

我的三位老師，即大自然、維拉斯奎茲，以及林布蘭。

I have had three masters: Nature, Velázquez, and Rembrandt.

—— 法蘭西斯科・德・哥雅

展名叫「林布蘭到哥雅」。我原本以為那只是年代的起訖，看到這句話才知道，那是一條真的師承線——而林布蘭就在同一個展場的另一頭。

站在這裡的還是那個輕快的年輕哥雅。他後來會去畫戰爭的暴行，會畫出那批陰鬱誇張的《黑色繪畫》，會畫出那個吃掉自己孩子的農神。

我最喜歡的那種明亮優雅俏皮，在這張畫上是最後一批。畫它的人接下來卻看到世界的殘酷而轉變了完全另一種風格QQ

最後一幅

威尼斯聖地墓園，威廉・透納，1842 年。

不再是寫實的風景，而是單純明暗對比的風景，我也很愛。

這件作品是透納三度造訪威尼斯後所完成的作品。當時，這座城市正逐漸失去昔日的繁華與貿易活力。⋯⋯畫作中這座剛落成不久的墓園，彷彿隱喻著昔日海上帝國走向衰落的命運。

用「光之畫家」的透納作為 Ending，收在一個模糊的光影意象。 突然想起，畫家所呈現的畫，就是他看世界的樣子。我想走到生命的晚期，用模糊的雙眼看世界，或許會過得比較快樂吧！

推薦大家去美術館實地走訪

從一位被大革命趕出祖國的宮廷女畫家開始，走到一座正在沉沒的城市。中間經過爬梯子的《創世紀》、掛在公會大廳當廣告的群像、假裝看不見的捉迷藏、和一個把自己老師名字刻在牆上的哥雅。

三小時，52 件。推薦你去挖掘你的愛。

下一檔《Monet to Matisse——A Century of Modern Art》，托雷多美術館珍藏展 Ⅱ，2026 年 12 月 12 日到 2027 年 4 月 13 日。

期待與他們相遇。

Reference

• 富邦美術館：古典光影大師：林布蘭到哥雅
• Toledo Museum of Art 線上典藏
• 文中引用區塊出自富邦美術館展場語音導覽（播放碼 101–149）與各展區教育圖版，著作權屬原單位所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