電影裡頭充斥著隱喻、象徵與矛盾,好好看,推薦大家進電影院一睹諾蘭導演的實力。


人與人之間先建立信任,再用背叛來取得勝利。

奧德修斯用了一個簡單的「背叛信任」計謀,贏得了特洛伊戰爭的勝利,卻也因此付出了十年的代價來贖罪。

他是真的回不了家,還是其實不敢回家?

當一個人已經不再是離家時的自己,他還能回到原來的家嗎?

奧德修斯在特洛伊戰爭後,一直想回到妻兒身邊。

當初出發前的他,信奉著「宙斯法則」——待客之道,與陌生人相逢,需要善待陌生人,因為他們可能是神的化身。

但十年的戰爭、殺戮與欺騙,已經改變了他。他不再是當年那個他認識的自己,他怕他的家人無法接受這樣的他。

因此,「回不了家」、「想不起來」不只是返航遭遇阻礙,或創傷經驗讓他想不起來,也可能是他在心理上不敢回家,不敢回想。

因為就在特洛伊城門開啟的那刻,燒毀特洛伊,等於燒毀了全世界,包括他的內心,與他自己的家。當他利用信任完成木馬計謀、讓整座城市遭到屠殺時,他也摧毀了自己原本相信的真理。

奧德修斯一定很懊惱,自己的一個計謀,讓整個特洛伊被屠殺。他原本只想用木馬結束戰爭,卻低估了十年戰爭在士兵心中累積的仇恨。苦守十年的怒火,造就了屠城的結果。

當城門被打開,士兵渴望返家的情緒高漲:

「都是你們害我回不了家,都去死吧!!!」

只要徹底毀滅、結束一切,就可以回家了。看著士兵的殺戮,奧德修斯不得不面對:「即使他沒有親手完成每一次殺戮,也是他將所有人領進了城。」

當奧德修斯打破了自己信奉的宙斯法則,他還是原來的他嗎?

我想,奧德修斯最痛苦的,就是他打破了自己信奉的宙斯法則。

「宙斯法則」在故事中代表著當時的待客之道、賓主關係:從海上來的陌生人,進入他人的地盤,不應立刻被視為可以欺負或殺害的敵人,反之,主人應當拿出食物招待,且在陌生人開口前,不可以詢問來歷;主人與客人之間保持著基本的禮儀。

如果說木馬計謀是不得不,那麼贏得戰爭後,為什麼又去燒毀了曾經給他們資助的鄰村?如果他們需要食物,可以要,而非燒毀。

從這裡可以發現,這些士兵們開始變了:只要對方比自己弱小、可以贏,他們就用掠奪的方式征服。

之後遇到波賽頓之子獨眼巨人,巨人還沒回家,他們發現巨人家有乳酪,也逕自吃了起來,只說:「我們是客人,他理應招待我們。」結果巨人進來就先抓了兩個人大快朵頤,同樣是不遵循宙斯法則的表現。都在打破宙斯法則。

最後當他們發現巨人居然會說話時,有一名士兵驚訝地說 :「他會講話,為什一一開始不跟我們溝通?」

奧德修斯只淡淡地問一句:

「你願意跟螞蟻講話嗎?」

這一句十足是強者佔領或侵略弱者的視角,亙古不變。

記得孫維新教授曾問過我們:「你覺得外星人發現地球,會跟我們保持友好關係還是佔領呢?你想想人類過去的作為,如果今天發現一大片草原上面都是小白兔,你會跟牠們共存還是把牠們趕走?」

光想就覺得,拜託外星人不要發現我們 :))

這裡也是一樣的,當你有絕對的力量、站在絕對優勢的位置上,你是不會想跟弱者談條件的。

奧德修斯在回到家鄉時扮演成乞丐,他跟兒子說:

「看清一個人最清楚的視角,是從下往上看。」

當人對上位者因為害怕權力,有可能會裝模作樣;但他對下位者有絕對優勢,可以完全地做自己。此時也是看清一個人最好的位置。

強者與弱者的關係,向來如此。

是領導者的責任,還是部下們的選擇?

奧德修斯很看重自己的部下,返家的路上遇到諸多困難,他還是希望能保全每一位夥伴。但面對一個接著一個死亡的部下,他非常地自責,覺得都是自己失敗的引領,導致他們接連的死亡。

此時智慧女神雅典娜與奧德修斯的一段對話我也很喜歡。

奧德修斯:「我把他們領向死亡。」

雅典娜:「那誰領導你?

奧德修斯:「…」

雅典娜:「這些都是他們自己的選擇。」

領導者究竟應該為部下負多少責任?

士兵們決定跟隨奧德修斯,相信他會帶他們回家,卻也在途中不受控、不服從。也許領導者需要為每一次的決定扛起責任,但這中間也夾雜著士兵們的自由意志,他們還是可以決定自己要做什麼——

  • 不聽奧德修斯的話,在航行經過死亡漩渦時選擇走旁邊的海峽,遇到斯庫拉,奪走船員性命;
  • 經過賽壬海妖時,有船員想偷聽海妖的歌聲,因此拔掉耳中的蠟,投海喪命;
  • 經過太陽神牛群的島時,硬要靠岸,最後耐不住飢餓偷吃太陽神的牛,因此滅團。

這些若都要奧德修斯扛,那士兵們對自己生命的負責又何在?也許他引領了士兵走上這條路,但命運怎麼走,還是因為他們「自己的選擇」。

是忘記,還是害怕想起來?

片頭的奧德修斯就一直對卡呂普索女神說:「我想不起來。」

但奧德修斯的說法又不像失去記憶,比較像是「不願回想」。

不禁讓我想起曾經紅極一時的《返校》這款遊戲。因為真相太可怕,所以不願面對也不想面對,假裝自己忘記,不然想起來太痛苦,心靈不夠強大足以承受這樣的劇痛。

而吃蓮花,可以讓奧德修斯神智不清、忘卻痛苦,我聽著就覺得跟吸毒一樣。島上還有美麗的卡呂普索女神,帶給他愛和安逸感。

你會想要回家面對自己的罪責,還是留在卡呂普索的島上吃蓮花?有女人有「毒品」,哪個男人離得開呢?也不怪他在島上待了七年 XD?

這裡也讓我想起大智若愚的安逸村莊,男主旅行到一個村莊,讓他安逸到忘卻了自己需要繼續冒險。

賽壬之歌 — 你最無法擁有的,是你曾經擁有卻已失去的

回到前面提及的賽壬之歌:

「它告訴你,你最想要的,就是你最無法擁有的;而你最無法擁有的,正是你曾經擁有,卻已經失去的東西。」

真正失去的痛,是你曾經擁有過,你懂擁有時的幸福。

當你得到一件東西時,你便在準備失去。

你不會懂你不曾擁有的東西。

損失厭惡(loss aversion)也說明,人通常對失去的反應,比對同等獲得的反應強約 1.5~2 倍。得到一樣東西的幸福感如果是 10 分,那麼失去它的痛苦可以到達 22 分的程度。這是金錢或物品上的 ,如果是情感或精神方面的,可能不只,因為這些情緒上的東西難以量化。

電影中奧德修斯看似最想要的是原來的家,但他真正失去的,可能不只是與妻兒相處的時間,而是離家以前的自己。

他可以回到原來的島嶼,卻無法讓時間倒流;可以再次見到妻子,卻不可能假裝戰爭沒有發生。賽壬之歌之所以危險,是因為它承諾的不是未來,而是一個已經不可能復原的過去。

人跟豬,到底哪個是本性,哪個是偽裝?

女巫把士兵們變成豬。當女巫念著「Disguise,卸下你們的偽裝」把士兵們從豬再次變回人,讓我不禁想著:卸下偽裝後回到人,所以豬是他們的偽裝嗎?

這些士兵們在戰後,逐漸被原始的獸性綁架,他們的欲望、恐懼與暴力逐漸泯滅他們的人性。他們在戰爭中像野獸一樣掠奪;戰爭結束後,卻仍然沒有恢復成人。沒有找到自己,所以豬呈現了他們現在的樣子。

女巫:「你爭大眼睛看清處,是我把它們變成豬的嗎?是他們自己把自己變成豬的!」

只有當他們願意正視這項改變、重新尋回自己的本性時,才能重新做人——但他們理解嗎?他們後來還是偷吃了太陽神的牛啊 XD?

我喜歡「向內回」的意象

奧德修斯戰爭後就一直想回家。回家是回歸,是向內探尋、自我探尋,最後知道自己當初為何出發。

他用十年的時間重新整裝好自己,面對自己的罪過,再次回到那個雖然不再是曾經的自己,卻也能接納自己的「家」。


實在太好看啦,用有趣得神話,講述一堆發人深省的道理。

整部作品一刻不冷場,劇情緊湊連貫、深入淺出,不愧是諾蘭,大推!